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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8-14 23:29:36

    【旻珍】合约男友

    “您好,欢迎您使用聊天男友服务,我是您的聊天男友小真,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专属聊天男友了噢^ ^”刚收到这则消息时,朴智旻正在一家韩料店吃饭。朋友聊天太吵,朴智旻第一遍看见消息以为自己是被烤肉的烟熏晕了脑袋,模模糊糊没把那行字的意思看进去,第二遍看以为是诈骗广告,没多想直接把这个号码拉黑了。没过十分钟又一条短信挤了进来:“先生您别急着拉黑,我真的是您朋友为您点的聊天男友服务。您可以叫我小真,我保证我不是诈骗犯什么的!> <”朴智旻把这则消息给一旁的金泰亨看。金泰亨扫了一眼:“田柾国干的吧,钱多得闲得慌,拿你开心咯。”朴智旻一抬头发现对面的田柾国正捂着嘴偷乐,干脆地冲那小子翻了个大白眼,结果一下子翻得太猛有点头晕,站起来说自己要出去透透气。

    坐着电梯去了商场的天台,朴智旻从兜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只是放嘴里嚼着。他不抽烟,只是觉得烟草的味道可以缓解常发的神经性头痛,长此以往变成了一种安慰剂效应,有事没事总要拿出来一根咂味道。此时正是晚上九点多,商场高楼矗立在商圈中心,朴智旻望着脚下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景色,摸出手机又看了眼屏幕上那行小字。也许是最后那个颜表情莫名让朴智旻觉得有点可爱,他觉得自己像着了道似的不受控制地回复了对面一句:“你是谁?”对面倒是很尽责,大概是拿钱办事总要遵守职业道德,不过一分钟就回复道:“我是您的专属聊天男友,小真。”朴智旻咬着嘴里的烟更紧了。楼下一层是KTV,不知道哪儿来的崽子在里面鬼哭狼嚎地唱歌,没一个字在调上,电钻一样凿得朴智旻头痛更甚。他回:“我说,你是哪儿的大学生,出来赚外快的?叫什么?”“您的问题涉及了隐私噢,恕不能答复。”还挺有边界感。朴智旻扔了嘴里那根烟,刚准备拿脚踩,想了想又鬼使神差地捡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回到家的时候新搬进来的室友刚到。朴智旻反应过来自己见面第一天就凌晨回家还带着一股烟味儿和烤肉味儿,瞬间有点不好意思,只顾着和新室友匆匆打了个招呼就钻进浴室洗澡。出来发现室友正在做饭,朴智旻抬头看了眼时间,一点过五分,看来新室友也是个夜猫子。金泰亨喊他上号,他没搭理,随手回了句“我新室友今天搬家”就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新室友见他洗完澡了,礼貌地冲他笑了一下,长得还挺漂亮的,朴智旻心想。新室友名叫金硕珍,长相端正,性格不错,做菜好吃——这条是金硕珍在邀请朴智旻吃了自己做的泡菜汤之后得出的结论。自从出国之后朴智旻多半秉持着糊弄原则,好不容易吃到一顿韩国味的东西差点感动得掉眼泪。金硕珍还有两个月毕业,正在忙论文,每天早出晚归和朴智旻不太碰面。朴智旻乐得清闲,虽是两人合租,因为金硕珍不常在家仍然过得像单身公寓,只是东西不好再乱扔,金硕珍爱干净,只能督促朴智旻也勤快起来。有时候金硕珍回家做饭会多做一份,把朴智旻的那口也带上,长此以往伙食档次倒是比以前好了不少,那点随手的家务也就算不得什么麻烦。与此同时手机里养着的聊天男友倒是一直一如既往地活跃。朴智旻把那个手机号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权当倾诉对象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心理医师聊一分钟好几块呢,手机里这个还有田柾国出钱,不用白不用。虽然田柾国和金泰亨在知道他和对面真聊上后狂笑了一分钟得到朴智旻两个白眼,但他确实越来越习惯和那个小真事无巨细地倾诉自己的生活了。就这么无风无浪地过了一个月后,朴智旻正想再和小真聊天,却发现消息发送失败。他有点疑惑,犹豫了下还是翻出之前的短信:“你怎么把我删除好友了?”对面不知道在忙什么,过了一小时后才回:“我们的租聘关系到期了哦^ ^”朴智旻握着手机,站在家门口前一直没动,直到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朴智旻倏忽反应过来自己被一阵香味环绕,回过头看差点撞上刚买菜回来金硕珍。新室友笑笑,没计较他的无理,掏出钥匙帮他开了门。“你不是最近在忙毕设?怎么回来这么早。”“噢,你说那个啊,”金硕珍正把拎回来的一捆菜往餐桌上放,“那个快弄完了,导师看完没什么意见再修改一下就可以答辩了。”朴智旻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金硕珍忙忙碌碌像个屯粮的小仓鼠,想到自己被小真拉黑,突然一阵无来由的烦躁。他问:“那你是不是快回国了?”“嗯。”金硕珍想了想,“下个月的航班吧。”“这么早?”“家里有事,得提前回去。”金硕珍开始切菜,“没法参加毕业典礼了。”他把刀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白色的泡沫顺着水流卷进下水管道。

    金硕珍离开的那一天天气很差,从早上开始整座城市就被乌云笼罩,阴沉得像要掉下一块天空来。朴智旻开窗看天气的时候被细密的雨珠扫在脸上,他抬头看看天的脸色,回头对金硕珍说我送你吧,这雨搞不好等会儿要下大。金硕珍想说不用,正要说的时候被沉重的28寸行李箱扯得差点栽跟头。这种狼狈样让金硕珍识趣地闭了嘴,叹口气,说,那谢谢你。朴智旻问金泰亨借来了一辆二手车,不大,但装下金硕珍和他的箱子还是绰绰有余。该卖的东西早卖了,卖之前还让朴智旻挑挑拣拣拿走了一些他能用的。朴智旻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瞄金硕珍,大概是昨晚没休息好,金硕珍看起来很累,摊在车后座随着车子起伏颠簸着,低着头半张脸沉没在黑暗里,车窗外的光影像投影一样从他的脸上河水般潺潺流过。朴智旻望着那双眉眼在光影里一起一伏,心想自己怎么以前没发现金硕珍这么好看呢?其实以前也知道,但刚刚夕阳打在金硕珍的侧脸时,那种平日里温和的美貌像暴起的猛兽般突然咬住了朴智旻的脖子,让他感到窒息。车开到一半时果然如朴智旻所料下起了大雨。这辆二手车在距离机场一公里的地方抛锚了,朴智旻一边在心里大骂金泰亨一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翻遍通讯录发现没有一个能叫得上的朋友。机场太远,金泰亨估计正在上课,田柾国前两天刚被他老爹送去了美国,剩下的,朴智旻翻来翻去,手指又停在那个已经两个月没更新过的聊天男友对话框上。他又掏出一根烟,对上后座金硕珍的目光,有点抱歉地解释:“我不抽,就是烦躁的时候会忍不住想嚼一根。”金硕珍看起来有点虚弱,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你当香烟是口香糖呢。”他打开车门,对朴智旻说,走过去吧。朴智旻慌乱地拿着备用伞下车,金硕珍已经被大雨从头到脚淋得透湿。那种虚弱的病态感更强烈了,他像喘不上气似得,脸上浮现出一种眩目的红晕,正当朴智旻要把伞塞进他手里打开后备箱时,金硕珍毫无预兆地晕倒在了地上。

    “没什么大事,就是饮食不规律,低血糖,有点发烧。是不是最近太过劳累了?年轻人要注意点身体。”急救医院的医生是个亚裔中年人,看朴智旻和金硕珍的眼神里有一种慈爱。又好好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后,朴智旻点点头,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医生在说什么。他光顾着看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那种眩目而灼热的红晕仍然停留在他的脸颊上,朴智旻想伸手去试试温度,但他忍住了。家里扑热息痛不够了,朴智旻把金硕珍送回家后出门去买。过马路的时候他一直在脑子里想着刚刚金硕珍呼吸急促的样子,像一只挣扎的、被捕猎网缠住的天鹅。指尖好像还残留着刚刚褪下的衣服潮湿的触感和金硕珍滚烫又冰冷的肌肤温度,直到一辆汽车猛地刹车停在他腿边并长声鸣笛,朴智旻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朴智旻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微不可闻地在发抖。刚刚一种要失去金硕珍的惊惧袭击了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诞生出这种恐慌,明明自己从未拥有过。凌晨三点的时候金硕珍被烧醒了。额头全是沁出的汗珠,裹了两层棉被,暖气开到最大还是叫冷。朴智旻又给他灌了两片扑热息痛和布洛芬,犹豫了一下,把自己也塞进被窝,从背后抱着金硕珍,握住他冰凉的手。金硕珍慢慢平静下来,也不再喊冷了,胸腔在朴智旻怀里平稳地一起一伏,听起来像睡着了一样。朴智旻觉得自己好像在抱着一只小动物,小猫,也可能是小羊,或者小狗。总之是软乎乎的,毛茸茸的,轻飘飘的。

    今夜因为暴雨,月亮都躲在厚重的云层后,一片漆黑之中只有细微的光源从百叶窗之间泄露。人被剥夺了视觉之后其他感官会分外灵敏,朴智旻听着空气中飘散着的金硕珍的呼吸声,轻声在心里默数室友呼吸的次数。金硕珍在朴智旻怀里拱了拱,细细簌簌转过身来,朴智旻看不见金硕珍的脸,但脖颈感受到了金硕珍温热的呼吸气流。他拼命想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一点,但手脚不听使唤,僵硬得像一个雕塑。他仍旧维持着那个抱着金硕珍的姿势,但怀里已经虚空,反倒是金硕珍伸手抱住了他。然后他听见金硕珍说,我就是小真。朴智旻想本能地问一句,什么?但嘴巴张不开,只能听见心脏咚咚咚跳得很快。他怕心脏再继续如此疯狂地跳动会从喉咙里跳出来,想到这有点反胃,竭力忍着快溢出来的干呕。不要再跳了,他绝望地想;平静一点吧,我的心脏。然后他又听见金硕珍细细的声音,田柾国是我弟弟。噢。干涩的声带终于得到了一点润滑,振颤着发出一丝回应。他们都默契地没提起那班已经起飞的飞机,也没提起金硕珍何时再回国的事情。朴智旻觉得自己胳膊和大脑的交互神经终于再度连通,他收紧手臂,抱住了金硕珍说,睡吧。

    开始恋爱后好像和之前也没什么分别。金硕珍照旧早出晚归,按理来说他的毕业论文已经完成,朴智旻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么;他们会拥抱、亲吻、做//爱,但朴智旻总觉得金硕珍还是那个被养在手机里的小人,甚至那个小人离自己还会更近一点。朴智旻很喜欢金硕珍的嘴巴,柔软的、红润的,金硕珍焦躁时会下意识地用牙齿磨下嘴唇,朴智旻总是捏着下巴制止他,用大拇指摩挲着男友红肿的下嘴唇,再把食指和中指伸进金硕珍的嘴巴,让对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他会用剩下三根手指固定住金硕珍的下巴,食指和中指摁压着男友的嘴唇和舌头,眼睛里带着孩童般的好奇和天真,最后再凑过去,像小孩舔舐母亲的乳头般用轻微的力道啃食、舔咬着那块软组织。人类的唾液中隐秘地传递着某种输送感情的双螺旋密码,这让朴智旻在亲吻金硕珍的时候感到一种从尾椎骨攀附脊椎而上的电流般的快感。这时候他会问金硕珍,你真的爱我吗?金硕珍的下嘴唇还在肿胀着,温柔地、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当然爱你啊。于是朴智旻就抱住他,像为了等待着时间让他们的细胞组织相互粘连而永久地生长在一起那样抱住金硕珍,他很喜欢金硕珍身上的味道,那让他感到安心。

    朴智旻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弄坏金硕珍新买的东西,删除他电脑上做好的文件,掐死家里他精心养育的绿植,在他刚洗好的沙发上泼上咖啡,莫名其妙开始流泪,像一条因为得不到关注到处乱咬的疯狗。但金硕珍学会了无视他,惯常的、习惯性的无视。无视是金硕珍最擅长也是最拿手的招数,一击必杀,一旦使出自己便毫无胜算。朴智旻觉得自己这样可怜极了。金硕珍在给他注射某种延迟发作的毒药,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针管缓缓刺入静脉,等待那无法预知但必将到来的死期。自己像一个跪在湖边拼命伸出手想打捞湖中月的人,明明知道那是月亮的倒影,一旦伸出手,那倒影便随着湖水的流淌一片片地在他的掌中破碎。草地上氤氲的湿气沾染了他的裤脚,长久的跪地让他的膝盖犹如针扎般疼痛,然而他还是偏执地、努力地去打捞着,像一定要证明什么似的,如同一个狂热的异教徒。即使他心知肚明,倒影终究是倒影,真正的月亮,他摘不下来,只能挂在天上。朴智旻知道自己的努力终将是白费。注定得不到的东西,越用力越显得可怜,朴智旻对这一点心知肚明;然而他还是选择这样用力地去燃烧。也许只有当看着那月亮光辉笼罩中的他的面容,在自己掬起的一捧湖水拢成的镜子中,从指缝流泻而四分五裂,而手指被冰冷刺痛,他才会觉得,许久未跳动的心脏,微弱地骤缩了一下。有时候金硕珍正在工作,或者做饭,朴智旻会突然紧紧地抱住他,不停地问金硕珍,你爱我吗?我爱你,我当然爱你。金硕珍嘴上这么说着,从来没停过手里正在做的事情。

    那天晚上,金硕珍一回家就觉得不对劲。他一边伸手把灯打开一边对着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正中央的朴智旻问,你发什么神经?朴智旻抬起头,伸手递出一张机票:“你要回国为什么不告诉我?”金硕珍拎着一个布包,站在玄关处,鞋都没有换,就那样站在那里,头顶的冷光灯落在他身上,就像一个玻璃柜里展示漂亮衣服的小人。就算被朴智旻翻了房间,他也依旧看不出任何恼火的模样,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打开鞋柜把换下来的鞋摆好,又把布包挂上衣架,才说,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说这话的时候他背对着朴智旻,背影有点颤抖,但他压抑住了,所以朴智旻没看出什么异样。他还是坐在客厅中央,把自己裹在毯子里,像一只被童年时的主人搬家时丢下的小熊玩偶,坐在破碎的相框、断掉的百合、皱巴巴的抱枕中央。而他甚至说不出,别走。

    朴智旻若无其事把金硕珍新买的杯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金硕珍正在弯腰对着水池洗中午吃完饭的碗碟。他还和以前朴智旻扔掉他的东西一样把那个漂亮精巧的玻璃杯从垃圾桶捡起来,但这次金硕珍终于无奈地问他,你到底要干嘛?哥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吗?朴智旻笑眯眯地看着金硕珍,哥知道我要干嘛。不想让我走吗?嗯。为什么不想?没有哥就活不下去。朴智旻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金硕珍忍无可忍,这么费尽心思到头来感动的只有你自己,有意义吗?朴智旻盯着他的眼睛,真的只有我自己吗?说实话,哥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先来招惹的是哥不是我,不是吗?金硕珍面无表情回望过去朴智旻的眼睛,什么也没说,扭过头继续去洗那些白花花泡沫里被淹没的盘子。他望着那些脆弱的白瓷菜碟,心里突然莫名升腾起一股想要把他们通通摔碎的冲动。我不会留下来的,金硕珍没回头地说,手中的动作没有停止。身后传来朴智旻摔东西的声音。金硕珍没去制止,像个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一样继续在那搓盘子,搓得水流泡得手指泛白起皮也没有停止。他不知道这样重复而没意义的动作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得花很大的意志力不去关心朴智旻。从前每一次,朴智旻只要稍微露出一些脆弱的、破碎的表情,金硕珍立刻就会被感动,抛下一切去安慰他的男朋友。这件事直到金硕珍发现这种示弱是朴智旻的一种手段之后开始变味。把盘子用洗碗布擦一遍,架上沥水篮,与此同时身后的动静渐渐开始变弱。一片寂静之中响起一种沙沙的动静,紧接着是弱小的、细微的啜泣,抽动之中,像一只蝴蝶的翅膀在金硕珍的脸颊边挥舞着,让他没法不去注意。这种骚动巧妙地维持在一个不打扰又让人没法不注意的平衡之间,让金硕珍从头到脚都因为这股抽泣的声音紧绷了。胃开始疼痛。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挣扎着嚎叫着想从他的食道里挣脱出来。他强压下冲去厕所呕吐的欲望,转过身,跨过一片狼藉,走向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男孩。智旻,金硕珍拍拍他。别哭了。

    朴智旻抬起头。金硕珍被他的眼睛吓了一跳。朴智旻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毛茸茸的、轻飘飘的,但并不温暖,冷漠得无知无觉。哥,他开口叫金硕珍,你怎么能这么无情?为什么以前那么爱我,现在说不爱又这么斩钉截铁?金硕珍笑了一下,捏了捏朴智旻的脸。但朴智旻觉得那只是金硕珍觉得此时应该做出笑的反应,并不带有任何宽容、喜悦或是幸福的意味。你现在连骗我一下都不愿意了。朴智旻低着头,声音又开始哽咽。当然不。金硕珍抱住他,轻轻地吻了一下朴智旻,像一片羽毛落在嘴唇上那样轻;但是爱对我来说本身就是很累的。只有当我把它当成一个单词,而不是一种责任、一种关系、一种代表着我们两个从此要被互相捆绑的人生时,我才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口。但对你,智旻,金硕珍握住他的手,望向他的眼睛;对你说出这个字时,我总是慎之又慎地把它当成一个庄重的誓言。朴智旻知道他的青春年代在这个吻里宣告结束了。他那不值一文、被贱卖的青春,开始得轰轰烈烈,行进得大张旗鼓,最后的落幕却如此静默而无人在意。他终于哭了,第一次,真心实意。悲伤如此庞大而迅速地席卷了他,将朴智旻拉扯着不停下坠;泪水从他的眼睛里大颗大颗地落出来,淋湿了金硕珍的肩膀和心脏。

    三个月后。车行驶到终点站,朴智旻拿起背包,跳下公交车。天边的玫瑰色晚霞卷着流云,轰轰烈烈地燃烧到大海边缘,被海浪挟裹又抛上岸边,与绿色草坪融为一体。朴智旻望着从自己脚下延申至尽头的石子路,在那里,那些绿色的草坪大股大股地倾泻,又在断崖边一跃而下。朴智旻望着大海尽头的那端,大西洋的风好像能把人吹跑。正值旅游淡季,这里的人并不多,三三两两无外乎是情侣和家人。孤身一人的自己显得有点落寞。朴智旻颠颠背后的书包,心想,这里本来该和金硕珍一起来的。他走向那个红色的灯塔,和巨大的十字架,望向上面镌刻的那行葡萄牙语。这里是欧亚大陆的最西端,除了狂烈得好像能把人撕裂的风抱着咸腥的海水横冲直撞,还有被海浪冲刷得日渐光亮的悬崖,似乎一无所有。跟我一样,他想;跟我一样。朴智旻慢慢坐下来。为了来到这里他一天没有吃饭,反刍的胃酸灼烧着他的食道,他有些想呕吐,难耐的胃痛让他不得不用胳膊肘顶着肋骨。他就维持着这样一个奇异的姿势,变扭地从包里掏出金硕珍三个月前寄给他的那封信。信封仍然完好无损,没有打开过。朴智旻闭上眼睛,耳边只能听见狂啸的呼声;他睁眼,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最后仍然没有打开那封信。朴智旻把背包放好,把信捂在胸口,然后扶着石头,顺着一条并不平稳的路走向下方那个断崖边的平台。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朴智旻探头望了望下方无际的海,突然觉得很自由。他躺下来,两条腿搭在悬崖边,慢慢地听着海浪哗啦啦拍打悬崖的声音,视线被天空的蓝色淹没。没人注意到他,因此也不会有人被吓得失声惊叫。不知名的鸟儿,白色的翅膀被灰色的颜料点染,从朴智旻的视线和天空的间隔一闪而过,划破澄澈如洗的、湛蓝的幕布。现在我和这个世界是真的彻底失去连结了,他想。最后一根绳子,被金硕珍亲手剪断了。风吹红了他的眼角,生理性溢出的泪水模糊着他的视线。朴智旻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用那封厚厚的信捂住了自己的脸;他在风中摇摇欲坠。恍惚中,朴智旻觉得自己好像长出翅膀、变成一只跳下悬崖的新生的雏鸟,坠落不是为了自杀,而是想要学会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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